阿联酋生活杂谈 | 谈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然后出发 · 完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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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开始于一场惊心动魄的大地震。大概上天未曾看好过这段感情,因此,这个故事从起初到结尾都充满了悲欢离散和无奈。

2013年4月20日,星期六,晴。早上八点零二分,剧烈晃动的门把还在睡梦中的我吵醒。迷糊之中我朝一向胆大的重庆室友吼了一句: “谁啊?大清早这么用力敲人家宿舍门!” 顿了几秒,我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有点不对。大概室友也发现不妥,我们同时坐起,四目相接。”跑不?” “跑吧! 这次晃得有点狠。” 说罢,我们跳下床,瞄了一眼桌子上的水和面包,拿起就往厕所里跑。

强烈的晃动大概持续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印象中在那短短的几十秒里我脑海里除了爸妈,就只有她和几个好朋友的身影。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没事吧? 没有回信。

直到晃动停止的那一刻,校园里瞬间一片喧哗。我慢慢走下楼去,一路上遇到的是各种衣着令人啼笑皆非的同学,大家都在调侃: 成都,一座拒绝裸睡的城市。但我并没有心思去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暗暗祈祷我的朋友们都安然无恙。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嗨,你在这儿啊!”,我回过头,原来是她。我给了她一个象征友情万岁的拥抱,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其实我们的故事早在那一刻已经开始。

至于后来的故事倒相当简单,因为我们一直都聚少离多。

2013年,她在四川,我在台湾。

2014年,她在泰国,我在尼泊尔。

2015年,她在英国,我在瑞士。

很多人说异地是恋爱最大的杀手,现在看来,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尤其是出国了之后,实在是见过太多无疾而终的恋爱。无论男女,无论是否有另一半,大家似乎都热衷于找一个人来陪伴自己。有的是冲着绿卡去的,只找当地人;有的是冲着对方身家去的,只找富N代;而有的仅仅是因为寂寞,找个人一起凑合过活罢了。这些人基本都打着同一个旗号:异地恋太累了,所以要找一个目前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人。这真的是异地的问题吗?亦或只是他们不敢面对自己的卑劣,而自欺欺人? 我不想深究。对我来讲,在听到“我们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了解对方,不如分手吧”的时候,心里便大概有了答案。


“你要申请瑞士的学校?” 两年前的某天,她突然问。

“嗯。世界最顶尖的几间酒店管理学校都在那呢。”

“为什么想读酒店管理?你之前不是没打算出国吗?”

“嗯?因为申请简单,就业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这样离你更近啊。”

“你也申请英国不更近?”她翻我一个白眼,忽然指着我的电脑桌面,“瑞士好美啊!”

我开玩笑说:“要不要一起去瑞士?反正在那边读金融相关的专业也很不错。”

“不要!我要坚持自己的决定,去英国。”

“那,毕业后欧洲见咯。”

毕业后的我们都各自如愿来到欧洲,只是再也没有相见。

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酒店这行工资非常低,不但工作时间长,还要倒三班,每逢假日基本都得上班。说多了简直连我自己都没欲望干下去了,但是呢,这一行又偏偏是最容易在海外找到工作,最锻炼察言观色和沟通能力的地方。所以,对于我这种喜欢满世界跑,相识满天下的人来说,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仔细想想,我应该感谢她,毕竟她无意中为我找到了这条我喜欢而又恰好适合我的路。但又不得不感慨,正因为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就变得越来越远。

在分手之后,一个人带着期待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那颗一直对自由充满渴望的心再次蠢蠢欲动。只是没想到那句老话却应验了:“一个孤独的人为了摆脱孤独而走向远方,最终只会更加孤独”。


大概是在瑞士读书的时候,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来自中国,这很大程度上帮我消除了孤独感,所以一直都没什么思乡情切之类的感受。但当我来到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荒漠,发现自己是方圆几公里内唯一一个讲中文的人,孤独和思乡之情便渐渐浮现了。

我工作的这个酒店,位于阿布扎比的近郊,附近只有一个小商城,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偶尔去家乐福买点必需品,就没有别的可做了,生活相当简单。

“简简单单也不错啊。”

“是啊,可……”

“不太适合你呀。”

大概是曾经太熟悉彼此,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因了解而分开。” 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我们都太清楚各自的性格,也知道对方追求的是什么。既然目标步伐都不一致,分开也只是早晚的事。

在我工作的地方,绝大多数同事都是菲律宾人。虽然大家都极力避免谈论政治话题,但是他们对中国人的态度,我多多少少还是能感受到的。因此可以讲,在这里我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每天下班回到酒店提供的豪华套间,打开门迎接我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周围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有时候真的宁愿加班,至少不会失去方向。回想起从前的生活,真的很充实。尤其是在欧洲的那段时光,每天认真学习,到处旅行,参加活动,生活可以说是多姿多彩的。再看看如今,或者当初我真的选错了,不该这么折磨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枯燥的生活只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后来,一对华人夫妇搬进了这个度假村,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变了。随着斋月的结束,这个度假村几乎天天满房,我的工作也开始变得忙碌,渐渐地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工作上。而通过与当地人的深入交流,我也开始对这里的文化产生了兴趣……


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正值斋月。那天我从美食天堂飞到这片神奇的土地,由于一心想着到了酒店后再好好大吃一顿当作慰劳自己,所以并没有在飞机上用早点。当我抵达酒店后,接我的同事Venus告诉我,我才知道现在是斋月期间,白天餐厅是不营业的。那一刻,我心里是奔溃的。但转念间却马上开始盘算着,既然宿舍有厨房,那就自己煮好了。

等我去到家乐福,我才发现原来这里并没有销售厨具。而超市的食品区出奇地宁静,一个人都没有,连工作人员都消失了。这令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闭斋期间,连在超市买食品饮料也是不被允许的。由于同事之前告诫过我,千万不要违反当地的习俗,否则可能会被道德警察抓走,轻则罚钱,重则没人知道会怎样。所以,挣扎了好久,我还是放弃了。只能乖乖地回到宿舍,饿着肚子躺在空荡荡的房子中,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我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到商场。逛了一圈最后发现还是吃麦当劳来得稳妥,便点了好些垃圾食品,补充体力,这天总算是平安度过了。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往后的日子我都在前一天晚上先提前买好食材。而初来报道的第二天,我却还是差点因血糖过低晕倒了。其实在斋月期间,无论是穆斯林还是非穆斯林的工作时间都会平常缩短一到两个小时的。只是那天睡到了快上班才醒来,无暇吃早饭,然后便饿着肚子跟着经理在40度的高温下到处逛,以尽快熟悉度假村的设施与运作。在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个小时后,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Venus看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没吃午饭?然后告诉我,做私人管家常常无法按时吃饭,所以他们通常都是提前一晚先煮好,第二天带到后台办公室,趁空闲的时候就拿着饭盒跑去后台没人看见的地方扒上两口。所以,无论是不是斋月,对我们来讲基本都是一样的。

哦,原来是这样子。


好不容易盼来了开斋节,总算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公开吃喝了。不过,工作时间也随着斋月的结束而回复正常,餐厅和超市结束营业时间也提早了,这对酒店人来讲可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最重要的是当地人都重新出来活动了。从开斋节开始,我们度假村天天满房,而百分之八十的客人都是阿联酋当地人。

很多人会感到疑惑,为什么他们有家不住非要跑来住酒店。是因为太过于有钱任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想真正的原因大概和我们除夕喜欢在外吃团年饭,春节在酒楼进行家族团体拜年一样差不多。只是想找个地方大家能聚在一起,好好享受节日的喜悦吧。

所以,问题就来了。

作为新人,首先要学的东西就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所以,头一个月我主要负责的便是宾客关系部和礼宾部的工作。具体点来讲,就是为客人准备阿拉伯咖啡和小吃,和他们聊天,处理一些简单的要求或投诉,提供行李服务,接送客人等等……然而,那个变态的前厅部经理,也就是我的老大,在那些满房的日子里,居然只安排了我一个人专门负责做这些事。虽然会有其他同事帮忙搬行李和接送客人,但光是照顾大堂里的客人这点就够我头痛了。

因为,我真的没有办法去辨识一个穆斯林家庭到底有多少口人。请注意我的用词是家庭而不是家族。一个男人,带着三、四个女人,拖着六、七多个小孩子,几乎每个入住家庭的组成结构都是这般。其实要照顾好这样一个家庭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我虽然家庭成员不多,但好歹也出身于一个有150多口人的大家族。所以要记住一个穆斯林家庭成员的长相、喜好,为他们提供优质的私人服务,对我来讲真的没有很难。可是,当整个大堂有5、6个这样的家庭时,要我一个人照顾好他们全部人。我只想问一句,老大,你当我是孙悟空有三头六臂吗?!

能在那种混乱的场面下,依然能维持好秩序,并逐一满足客人的需求也是一种相当宝贵的经验。只是,我再也不想经历多一次这种场面了。不过通过这个能和大量当地人接触的机会,我总算对伊斯兰这个宗教也开始有了不同的思考……


在来这边之前,我对穆斯林妇女的印象都是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而对于妇女的裹得严严实实才能出门这件事,我感到非常不可理喻。虽然他们的解释是为了保护女性,避免女性露出迷人的曲线而引起性骚扰,但这理由显然是不成立的,为什么要女性穿成这样而不是让男性收敛?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在这边绝大多数妇女是不需要蒙面纱的,只要裹头巾就可以了。如果以中国人的审美标准来评判的话,我不得不承认这边真的是美女如云。有时想想也难怪他们的先祖会定下这种莫名其妙的规矩,毕竟真的太好看了,确实应该多作保护措施。不要以为人家是整过的,这里可不是某国。只要仔细观察那些不用戴头巾和面纱的小女孩,你便会发现她们真的是天生丽质。

而最有趣的是,我发现她们很多时候也是乐意蒙面纱的。因为这里太晒了,尤其是在漫长的夏季,头巾和面纱根本就是最好的天然防晒工具。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不,我是认真的。很多阿联酋女性客人在烈日下把自己裹得几乎连眼睛都要被遮住,一进有空调的地方便立刻把面纱撩起来。

当然,戴头巾和蒙面纱的习惯根据各国情况的不同,头巾和面纱的样式和佩戴方法都有着显著的区别。我前面提到的,阿联酋的女性并不强制带面纱,但隔壁的沙特阿拉伯等国家就不一样了。她们依然是以全裹式为主,甚少能看见不需要带面纱的客人。这也再次印证了,阿联酋是中东穆斯林国家中,相对开放的一个。

在与很多阿联酋女性接触过后,颠覆了我对她们的印象——保守和没主见。实际上,绝大部分和我接触过的阿联酋妇女都非常有教养,而且性格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沉默寡言,她们举止优雅,谈吐很多。有点害羞似乎是中东人的一个特点,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在交往中往往会感到他们的羞涩。但只要真诚有礼地对待他们,很容易就能打开话匣子,然后便滔滔不绝,几乎停不下来。

以前所接受关于穆斯林的信息大多都是负面的,以至于对这个群体有偏见。但通过深入交往,事实上阿联酋女性是很独立和有主见的,在某些家庭中女性地位甚至比男性高。我曾经以为婚后的穆斯林女性是不能参加工作的,实际上并不是。她们依然活跃在各行各业当中,生活多姿多彩。很多人批判戴头巾和蒙面纱是对女性的一种束缚,要推行彻底的女权运动,便应该脱下头巾和面纱。但很多人没有戴头巾,没有蒙面纱,却比这些戴着头巾的女性更封建保守。这些女性即使带着头巾,但她们有思想、能独立,难道这不才是真正的解放吗?

当然,这翻理论还是有其合理性的。毕竟在大多数伊斯兰国家都尚未如此开明的时候,脱下头巾和面纱起码算是一种表面上的解放,以表面的解放推动内心真正的解放也未尝不可。莫讲是女人,其实对穆斯林男性来讲,宗教又何尝没有给予他们束缚呢?


我想很多人和没来阿联酋之前的我一样,认为这边的男人都很严肃,不拘言笑,为人古板,墨守成规,三妻四妾,有严重的大男子主义。如果我说,那些传说中很大男人的穆斯林男性其实很大一部分人都相当害羞,而且非常亲切可爱,大家肯定会以为我疯了或者被洗脑了吧。

举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某天客人A表情相当严肃地坐在大堂发呆,我走过去打算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他,没想到却聊了起来。刚开始,他用并不流利的英语和我交流着,和其他当地人给我的感觉一样,相当腼腆。但当我们聊到Running Man的时候,他忽然双眼发光,变得异常兴奋。他说,他超喜欢看韩国综艺的,觉得很搞笑。大概是他后来发现自己有点失态,而且一直讲的还是这种女生会更喜欢看的节目,又变回那个腼腆的大男孩。在阿联酋,很多穆斯林男人,尤其是年轻一代,他们都是表面上严肃,实际上是因为害羞而装出来的,只要和他们热情地打招呼或微笑,百分之九十九的当地人都会回你一个腼腆而迷人的笑容。

至于这边的男性是否普遍有大男人主义,因为没有权威的统计数据,不能随意下定论,但个人倒认为未必如媒体宣传那般严重。至少在我这种外人看来,很多男性都对她们的妻女都是关怀备至的,甚至有时候能做决定的往往是女主人。比方说某长住客C因为妻子怀孕了特意搬到一个一楼的套间,每天让佣人在家里煮好补品再亲自送来酒店,妻子出入时也都亲自用轮椅护送,而且动作之温柔,令女士也自愧不如。又比方说大多数穆斯林客人对自家的男孩子都特别严厉,但对小女孩却是千依百顺。

当然,许多传统习俗在这片土地仍有很强大的生命力,这些事物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即便是在开放程度比较高的阿联酋,依然存在着一些在我们看来荒谬绝伦的事……


在传统的伊斯兰习俗中,男性与男性谈话时不能主动问及其夫人,而与妇女的交往则只能是几句简单的问候,不能单独或长时间与她们谈话,更不能盯着看她们看。对于蒙面的妻子,如果被丈夫以外的男人看见脸,对于这位丈夫来讲是一种侮辱。

下面分享一个发生在工作中的真实故事。

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我的同事印度小哥像往常一样接到某沙特阿拉伯客人的接送要求后,很快就开着电瓶车去了其套间。

十来分钟过后,电瓶车载着客人回到大堂。却见这位长住客怒气冲冲地往前台走来,并边走边一直用阿拉伯语叽里呱啦地大吼,虽然全场并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啥,但大家都心中有数,肯定又是在投诉些什么。

等经理把客人一家送走后,印度小哥便被请去了谈话。没过多久,从经理办公室出来的印度小哥一脸委屈的样子跑来跟我诉苦:

小哥来到客人房前,按照服务标准按了门铃后耐心等候客人开门。谁知道这位客人打开门看到小哥后,停顿了两秒,便开始莫名其妙地对着他大吼。

“You saw my wife!” 这位看起来早已年过60的穆斯林老人尖叫到,” Do you know this is a big problem?!!!”

“But I did not see anything! ” 印度小哥极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忿,”I just stay outside of the door,sir!”

“After I picked them up, I just knew his wifes are almost fully covered, how can I saw them!” 这番话小哥起码对我强调了三遍以上。

自此之后,只要这位客人出现,大家(尤其是男同事)都会特意把视线转移。而我也从中得到了一些启发: 非礼勿视。毕竟文化背景不同,这无法讲清究竟谁对谁错。以前只是听说过这边会有类似的习俗,没想到还真的发生在我身边。而这位可怜的印度小哥,就因为多看了这么一眼,便丢了工作……


其实我是一个阿拉伯咖啡师,这当然不是真的。前文提过,酒店人(尤其是新人)最基本要学的东西就是怎么跟客人打交道,而很大部分的当地人其实是很害羞的,所以,到底怎样才能与客人展开对话?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某天我总算找到了最有效的话题打开方式——传统阿拉伯咖啡。

大概很少人会知道最先发现咖啡的并不是后来将其发扬光大的欧洲人,而是阿拉伯人。但由于国人对阿拉伯咖啡的严重不了解,以至于后来我做相关资料搜查时遇到了不少困难。既然没有其他途径可以去了解传统阿拉伯咖啡,那只好通过同事或者客人来学习了咯。

最开始,同事们都很热心地教我做阿拉伯咖啡,但有些人说要煮10分钟,有些却说5分钟。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但是呢,在我我试了他们做的咖啡之后,我发誓我这辈子不会再乱把饮料放进嘴里了。不但苦,而且咖啡渣很多,总而言之,就是四个字——超级难喝。因为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网上资料也是千遍一律的引用了同一段后来被我以自身经历否定了的介绍,我完全不知道传统阿拉伯咖啡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为阿拉伯咖啡就是我所尝到的这个味道,因而完全无法理解这种黑暗饮品当初为什么会被欧洲人称为“有魔性的酒”。但是通过仔细观察,我发现基本上没有客人愿意去喝我们酒店煮的咖啡,虽然客人嘴上没说什么,但我开始思考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咖啡出了什么问题。直到一天,一位客人非常直接了当地告诉我,这咖啡很难喝之后,这令我更加坚信自己的味觉和判断。

我不禁开始思考,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为了找到答案,在每次给客人提供咖啡让他们品尝过后,我都会问他们一些问题:地道的阿拉伯咖啡到底是有着什么样的味道?做法是怎么样的?

在搜集到大量答案后,我开始尝试改良之前的做法。由于以前在全球第一家黑暗中咖啡馆兼职过一段时间,对咖啡也有些许了解。关于水温、萃取时间以及配方用料的平衡都要不断作出尝试,才可能做出一杯好咖啡。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都在不停地煮咖啡、尝咖啡、和客人品咖啡,最后做记录总结。直到当我某天与往常一样举起咖啡壶,轻轻把壶中咖啡倒出,一股浓烈的咖啡香气弥漫在大堂里,所有在场的客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我知道我终于成功了。好几位客人都称赞这咖啡做得很地道,并且开完笑问我自己有没有喝过,要不要也来一杯。我当然偷偷在厨房试过味啦,不过听到这些话总算让我对我们咖啡的品质放心不少。原来,真正的阿拉伯咖啡和其他单品咖啡一样,并不是苦的,而是微酸中带点茶香。在某种程度上,个人认为阿拉伯咖啡其实更像茶。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保持着当天同样的做法,并且会特意把咖啡表面的那层泡沫捞出来倒入壶中增加咖啡的香气。渐渐地,每次刚煮好的那几壶咖啡都用不到半天时间就会全部被喝得干干净净。很多客人都是两杯、三杯地往肚子里灌,也有不少客人特意拍照推荐给自家亲友,甚至有些人在得知咖啡是我做的之后,除了鼓励我要保持水准之外,额外给了不少小费。

后来在跟一些客人的讨论中,我无意得知最传统的阿拉伯咖啡颜色是近乎黑的,并且留有很多咖啡渣,不过由于绝大部分现代人都已经不再喜欢这种口味了,如今地道的阿拉伯咖啡颜色稍浅,香气浓郁,只留有少量的咖啡渣以增添口感。而且,各个阿拉伯国家还有各自的特色做法,在听到这事之后,我便开始沉迷在新一轮的研究中……


除了煮咖啡之外,我日常工作中的另一项基本职责是为客人提供阿拉伯咖啡。由于没有人教过我这边上咖啡的传统方法,而这阿拉伯咖啡的味道又与茶惊人地类似,很自然地我便使用了中国传统上茶的方式。

因为右手力气比较大,拿起咖啡壶时倒入杯中比较容易,加上中国人平常惯用右手,第一次倒咖啡的时候我是用左手拿着咖啡杯,右手举着咖啡壶的。只见客人一皱眉,跟着说道:“Right hand, please.” 后来问同事才知道,在这边当地人认为左手是不干净的,所以递给别人东西时一定要用右手。

从此,我记住了这个原则。这天起左手就像废了一样,递送任何东西给客人都只用右手。包括递钱、递水、递纸巾等等等等,尽量把中国人递东西时双手奉上以表示尊敬的习惯改掉,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而倒咖啡的方法也改成了右手拿壶倒入杯中后,放好咖啡壶,再用右手递给客人。这种方法有个弱点,就是同时很多客人想要咖啡的时候,你得一杯一杯慢慢倒,太慢了。

直到一次,一位好心的穆斯林姐姐在我上完咖啡后,亲切地问道:“Do you mind that I teach you the traditional way to serve Arabic coffee?”

“Sure.”我有点不好意思,满脸通红。

她先来到放着咖啡壶的桌子前,左手熟练地拿起咖啡壶,右手一把握着三个叠起来的咖啡杯杯底,然后走回她的父母面前,开始往最上面的杯子里倒咖啡。

“But how to serve them? There are three cups in your hand.”

姐姐微微一笑并不搭话,只见她把右手伸到她的父亲面前,用手指轻轻举起最上面的杯子,等候她的父亲用右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杯咖啡。随后,接着往第二个杯子里倒,再递向她的母亲。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方便。倒咖啡上咖啡这种在国人眼里只有“下等人”才做的工作,其实一点也不简单,当中也有着很多的学问。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就有不同的习惯,没有细心的观察和纯熟的训练,即使只是倒一杯小小的咖啡,可能会弄洒一地,也可能会闹出些笑话。看来,如何优雅地去完成一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也是人生必修课。

后来跟好友Jacqueline聊天的时候,她问:”难道你不觉得每天重复这样的工作很无聊?”

“是挺无聊的。但如果连这种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能胜任难度更高的工作?”

“那你喜欢吗?”

“一般吧。实际上,因为这个问题我还跟老大作了一番斗争……”


“Where is Ms.Murina?”

我看看表,刚好17点整。

”She leaved.” 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大哥Sanjar摆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Again? Shit!” Venus低声骂道。

其实大家都理解Venus的愤怒,毕竟她已经在无加班费的情况下超时工作五个多小时了,而且是每天如此。在这个地方,只有两个人从来不用加班,无论酒店多忙,每天只要踏点他们俩就会自动消失。这两个人,一个是除了会讲阿拉伯语就只会到处闲逛从来都不会帮忙的酒店经理Fadi,而另一个便是我的直属上司——来自白俄罗斯患有重度健忘和强迫症的前厅部美女经理Murina。可以讲,基本全酒店的人都不喜欢他们。

在我刚来的时候,Murina就跟我讲,会教我开电瓶车还有关于前台的一切。我自然很开心,毕竟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学更多实操知识的。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每天都问她什么时候教我,而答案总是那句:”Tomorrow.” 时间长了,她不觉得烦我都问得烦了,这导致有段时间我完全是心灰意冷,根本懒得再问了。但每当有客人需要电瓶车接送的时候,所有同事都会有意无意地开玩笑说我怎么还不会开车,这时候,我心里是很难过的。虽然我都有向大家解释Murina没时间教我,而考虑到安全问题她亦死活不肯让其他人来教,所以我一直没办法学成,客人需要时也帮不上忙。

大家嘴上都只是骂Murina有多不好,但其实心里埋怨的不止她,还有我。毕竟我除了在大堂招待下客人,帮忙把行李从车上装卸,给行人开开门,截一下出租车,也没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了。先不要说同事会怎么看我,自尊心极强的我很也看不惯这样没用的自己,但我还是一直在安慰自己:把每一件事做好,总会有人能看见和会认同我的。回想前些日子,临近毕业,考试压力大之余,找不到实习已让我异常着急,偏巧又收到母亲的急电说父亲入院,而这时,一起三年多的她也来凑一波热闹,结束那段不长也不短的关系。纵使如此,那时的我也没有被打败,所以这次也会熬过的。

直到某天夜里,我查邮件发现当天负责发工作目标的同事唯独漏了我的那份,要知道这个集团有个不合理的规定,就是所有人每天都要提交工作目标,如果漏了的话会扣当天25%的薪水。其实他们是故意的,平时早上室外温度40度以上使我去换零钱、去截出租车、去搬行李,我从来都没有抱怨过半句,到最后却还要被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扣薪?!来了这里那么久,没人教过我什么,一切都是自己偷偷在旁边学,不懂的厚着脸皮问,当初选这里实习就是为了学东西的,但如今的一切只让我觉得自己在浪费宝贵的光阴,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委屈,从而态度变得消极。

第二天招待客人的时候也是一副懒洋洋、爱理不理的样子,当时我就想: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拿到一样的工资,这倒不是更好么?何必那么苛求自己,反正也没人看见你的努力。当天下午,却发生了一件小事。和我关系最好的巴拿马妹子Margert突然很紧张地叫住我:”Recently,a lot of guests mentioned that you are so kind and they really thank to you.” 听完后,我立即仰着头跑进了后台办公室。一跨进去,门都还没关好,眼泪就忍不住流出来了。虽然很不争气,但在那一刻真的觉得很感动,毕竟自己的用心和努力还是有人看得见的。

哭完打算洗把脸,调整好心情,准备重新开始工作。也不知道是好运,还是不幸,碰巧被Murina看见了。她抓着我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我等等等等……我说没事,但还是被硬拖着去了她的办公室长谈。我鼓起勇气告诉她,我哭是因为觉得自己很没用,每个人都很忙,只有我每天都只是干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同事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Murina很诚恳坚定地告诉我:”你很有用啊,如果没有你,客人在大堂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没人会理他们。你知道昨天因为你休息整个大堂有多乱吗?而且最近很多客人表扬你啊!” 其实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还是相当感动的。“学习的事情要一步一步来,你不用着急,我会慢慢教你的。” 看到这里,你大概会觉得其实她并没有我说的那么差,还算是个挺不错的领导吧。可她这句话我真的听过太多太多遍了,而事实上这个承诺也从来没实现过。她继续说道:”你来了才两个星期吧?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 这下再好的演技都帮不了她解释,我淡定地告诉她:”我已经来这里一个多月了。” “噢?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是该加快进程了。”

自从这次谈话之后,她开始让Venus负责教我系统的操作以及前厅部各部门的服务标准。然而,她依然很忙,每次都忘记要教我开电瓶车。最后,我忍不住了,求Venus在我休息的时候教我,然后每晚等没什么客人出来走动之后,再跑去偷偷苦练。两天之后,便已通过测试,拿到驾照了。这件事教会了我,做人真的不要事事都靠等,遇到想要的一定要靠自己去努力争取,虽然成事在天,可谋事在人啊。

在得知我学会开电瓶车之后,同事们都以神秘的笑容向我表示祝贺。当我天真地以为我只是多掌握了一门技能,多了一些收小费的机会时,殊不知,噩梦正向我走来……


拾壹

我生长于南方,对于炎热的天气早应习以为常,可当我来到阿布扎比之后,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热。其实刚来的那段时间并没有很深的体会,因为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大堂里活动。但当我学会开电瓶车之后,一切便不同了。既然我能帮上忙了,同事们都毫不客气地使我去接送客人或者传送物品,理由是我可以多练习一下驾驶技术。当然,我是很乐意的,至少我无须再被困在那小小的酒店大堂里了,更何况在接送过程中拿到小费的几率是平常的好几倍。

可是呢,工作好几天之后,我却开始有点吃不消了。每天在50摄氏度潮湿无风的高温暴晒下穿着西装衬衫工作,不到两分钟便可以使全身上下湿透,然后又回到只有18摄氏度的大堂里待着,身上的汗都还没吹干,客人一来,又得出门了。几天下来,没有发烧感冒真的得感谢上苍保佑了。这时再忆起同事们当初那诡异的笑容,我总算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恭喜我多了些赚钱的机会,而是暗自庆幸总算找到个肯替他们受苦的傻孩子。

虽然辛苦,但至少我总算真正融入到同事们中去了。从此之后,他们开派对或者去玩都会带上我。因正值盛夏,客人相对较少,Murina便强迫我们把之前累积下来的假期全销了。既然难得有两天假期,不出去玩感觉好浪费,于是乎便和同事们讨论去哪比较好。不知道是谁来了一句: “不如我们去沙滩看日出吧,今晚三点集合。” 

本觉得大家只是随口说说,哪知道到了凌晨三点,我便被各种夺命追魂call弄醒,然后大家扛上食物酒水烧烤架,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我原以为在教规森严的伊斯兰国家夜深人静时会出现在海滩的只会是我们这种外国疯子,事实却告诉我们,疯子从来不分国籍,这世上也从来就不缺疯狂的人。

我们在海边吹着小风,看着太阳在一众新颖建筑中徐徐升起,头一次觉得这个地方其实也没那么差。想起我曾经答应过要带她去斐济看世界第一道光,虽然现在一切已成空谈,但人生总是有着无限的可能,只要自己和所爱的人都能快乐地活着就好。


拾贰

每当朋友问起我近况,在告知对方自己现在在阿联酋实习之后,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问的是在阿联酋的哪里,是不是迪拜。当我淡淡地回答一句阿布扎比的时候,对方通常会说: “哦,这是哪里?” “阿联酋的首都,比迪拜有钱得多的地方。”

相信提起迪拜,百分之九十的中国人都会觉得这个地方富得漏油。毕竟微信上铺天盖地关于迪拜的文章都是在讲这里如何有钱,捡个垃圾都年入50万等等。

但事实上呢? 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

酒店业作为阿联酋的支柱行业之一,工资真的是低得吓人。像我这种实习生,虽然是酒店界的名校毕业,但月薪也不过是2200多迪拉姆,也就相当于4000块人民币左右。而相对来说,我的这份实习工资已经算相当优厚的了,我有许多同学到迪拜工作,酒店只包吃住,来回机票和签证费用,不发工资。对的,你没看错,是不发工资。有些同学虽然是有工资,但数目也远远低于我的酬劳。即使是与我们酒店其他部门的同事相比,我的工资依然处于中上水平。因为跟我们酒店的Valet(类似代课泊车的角色)都很熟,所以曾经打探过他们的工资。当他们告诉我只有700迪拉姆一个月的时候,我是拒绝相信的。毕竟在阿联酋这个地方,日用品的物价基本都维持在国内两倍左右的水平,我根本没办法想象怎样才可以手里只拿着1400块人民币在国内度过一个月,更何况是在这里。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阿联酋的繁荣完完全全就是靠石油和无数外劳的汗水换来的。记得Simon与Lindy刚搬进来那会,Lindy就跟我说:“如果有天这个国家决心把菲律宾人、印度人和尼泊尔人驱逐出境的话,这里就没人会干活了,繁华什么的就更别想了。” Lindy说得对,假如没有了这几个国家大量输出的外劳,以阿拉伯人懒惰的本性根本没办法继续支持他们国家的发展。这里根本从来就不是天堂,就算是,那也只是当地人的天堂,和我这种外来打工仔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既然当地人都那么有钱,应该给小费也很爽快吧?也没有。其实从很多方面来讲当地人是很抠的,不过呢,与国内客人基本从没有给小费的习惯相比,至少部分客人还是会给的,因此我也不好多抱怨。只是这些钱真的都凝聚了满满的智慧与汗水,毕竟那里面的每一分每一角都是我通过一番精心计算争回来的……


拾叄

还记得第一次收到小费,是来这里后半个月后的事。毫不夸张地讲,这里每天都上演各种精彩的小费争夺战。那些来之不易的小费,不但象征着奢华酒店的优质服务,更是职场勾心斗角的完美体现。

对我来讲,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争斗,发生在我和Sanjar大哥,还有两个Valet之间。那天在客人在退房后,我们冒着50°C的高温,把二十多件行李逐一抬到车上。眼见大家都全身湿了个遍,客人临走前也就塞了几张纸币给Sanjar。当时我站在旁边,虽然没看清是多少钱,但十分确定听到客人说:“Share with them.”根据行规,我们是不能在客人面前分账的。所以,虽然眼看着Sanjar把钱塞进裤袋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我们也不能抱怨什么。我问其中一个当时也听见客人说让Sanjar跟我们分小费的Valet:“How much did the guest give?100?”“500!We need to talk to Sanjar.”说实话,那时候我也才刚来不久,脸皮还是很薄的,虽然这钱是我应得的,而且数目不少,但我还是拉不下老脸去向Sanjar讨。因此,我只能把希望寄予Valet身上,让他们去跟Sanjar开口要。他们倒还真的去了,只是Sanjar说他没有零钱,之后再分给我们,大家也不好说什么。结果嘛,最后这事便不了了之,那钱是袋袋平安,Sanjar一个人全吞了。后来细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吞下去了的肉怎么可能还吐得出来,只怪当初自己没站个好位置,让客人把钱塞到了他手上。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和Sanjar之间有着微妙的变化。不但谈话的次数明显变少,而且每次的对话都略尴尬,这也有可能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毕竟那条刺一直卡在我心中。几天后,我特意趁着他也在办公室时,编了个借口叫外卖请大家吃。大概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第二天Sanjar也买了外卖回来请大家吃,还特别给我单独买了礼物。我相当庆幸当初并没有捅破我们之间的矛盾,如果那天我开了口,不但钱要不回来,估计我们之间关系也不可能仍保持融洽。虽然这次我没有直接出声讨回自己应得的东西,可不代表我会一直忍气吞声。受过这次教训后,我学会了怎样保证拿到小费,更重要的是我也开始厚着脸皮,为了得到想要的而使尽浑身解数。

最经典的是某次帮客人C把一大堆零碎物放上越野车后,刚好遇到别的客人在大堂等着电瓶车,虽然心中有千万个不愿意,我还是被迫载送他们回别墅。等我再回到大堂的时候,客人C早已离开。因为我相当有把握这位客人是会给小费的,所以当我回来看到他已经走了自然不甘心。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厚着面皮问保安那个客人是不是有给小费。保安大哥经不住我再三追问,最后终于松了口:“他给了100块那个Valet。”看到当时值班的Valet走过来,我便狠下心丢一句:“我想你们应该知道那小费是给我的。”如果他拒不归还的话,我也无可奈何。但大概心里有愧,那个人最后还是把钱还我了。

曾经,我从不在乎这一点儿钱。在我心中,为了争这蝇头小利而丢掉面子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可当我真正参与工作,明白到赚钱有多不易时,无所不用其极地去争取一切自己应得的利益似乎也变得合乎情理起来。我无法判断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只是觉得自己最后还是变成了小时候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做了曾经最不屑去做的事,有点难过。

关于小费,我还是有挺多东西想讲讲的。比如说,怎样判断客人会不会给小费,那种客人会给可观的小费。虽然这个事实际上并没有固定答案,但根据经验还是能总结出点规律的。像英美人都会有给小费的习惯,而且通常出手都不低。而其他欧洲国家的客人就很难得了,就算有也不会很可观。中东客人虽然每次给的数目不大,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有习惯,多少还是会分你一点。尤其是来自沙特阿拉伯的客人,给小费的机率是其他中东地区客人的几倍。至于国人嘛,由于没有给小费的习惯,这些日子来我也是听过不少同事的抱怨了。

虽然说小费这种东西不是强制的,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付小费是一种绅士的行为。付小费这个行为代表了对服务者的尊重,也是感激服务者提供优质的服务的最佳方式。当然我一直坚信小费更多时候和运气有关。直至发生了两件小事,我才明白过来仅仅凭运气是不够的,服务质量才是更关键的潜在因素。

有次我和Yudha一起送客人到房间,他负责搬行李,我只是开车和稍微介绍一下酒店的设施。把客人送进房间后,我便走出门外等Yudha,哪知道就站在Yudha旁边的客人D特意等到Yudha出门后再示意我过去塞给我100块。另一次,客人E半夜办理入住,身上也没有带任何行李,所以我并没寄望他会给小费。大概因为我是个话痨子,我和客人E还挺聊得来的,最后他给了我一张纸币,因为当时四周很暗,我也没看清是多少钱,只是觉得自己也没为他做过什么就和他说不用给我小费了,为他服务我也挺开心的。他说他能感觉到我是发自内心地想为客人服务,所以他觉得给小费是对我工作的一种肯定,请我务必要收下。既然客人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辞,后来回去仔细一看便被吓了一跳,因为那居然是一张1000元大钞。

看到这里你大概会觉得其实做酒店也不错啊,挺多额外收入的。如果你以为传说中的灰色收入就是这点儿小费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拾肆

在入行之前,便听讲过酒店业有相当多的灰色收入,熟悉游戏规则的人往往很轻易就能搞到钱。入行之后,发现其实这也是取决于你所在的部门,每个部门都有各自特定的灰色赚钱法子。

比如说前台,最直接的赚钱方法莫过于Upsell了。什么是Upsell?简单来讲就是向客人推销比其原来预定更好的房型。一般酒店都会按两者间差价的一定的比例当作奖金发给员工,举个例子我第一份实习是在某国际知名奢华标杆酒店,当时Upsell奖金的发放比例是差价的10%。假设一个客人原来预定的只是1200元人民币一晚的普通大床房,前台员工向客人upsell,最后客人同意升级到2000元的行政大床房,那么这名员工就可以拿到80元的奖金。按单笔奖金看真的好像不多,不过一个最普通的前台接待员每月最起码都能搞到个4、5千的奖金。当然,这里面也是有很多学问的。最简单举个例子你想预订最普通的房型,他们会直接告诉你这种房型已经卖完了,你要不去订其他酒店要不订更好的房型。但实际上90%的情况下,这都是骗你的,因为前台一般都会封几间房作后备应急的。

另一个很好赚的东西就是卖酒店产品,像优惠套券、健身会籍和月饼等等。月饼粽子这些玩意近年来国家打击得比较严,所以没以前那么好卖了,而且提成其实也不高。但是优惠套券和健身水疗会籍就不一样了,根据我个人经验,绝大部分这种优惠产品都很划算,绝对买得过。像自助餐套券,有些酒店员工甚至会自己或找人合作买好几套,先赚了酒店给的提成,然后拆分这些套券,以高于单张优惠券价值但低于自助餐厅标价的价格出售套利。一套套券赚个几百块完全不是问题,重点是这种套票非常好卖,毕竟它真的惠及了那些有需要购买的人。即使是在赚钱花样没那么多的阿联酋,至少也还有会籍可以卖卖,我所在的酒店每个月卖两个会籍得到的提成就几乎相当于一个月的基本工资了。

不过呢,油水最多的部门并不是酒店核心——前台,而是传说中的礼宾部。除了前面已经介绍过的不可小觑的小费,还有很多额外的灰色收入是非礼宾员无法想象的。首先讲一个比较常见的,就是和旅行社等娱乐机构的合作。基本上如果客人从酒店预订行程或者一些户外活动,甚至一些知名餐厅等,往往可以拿到远高于直接从网上预订的优惠,这点无论是国内外都一样。比如说我之前一个客人F他们一家要去玩越野车冲沙,如果他们自己在网上预订,最便宜的价格是每位70美金,但如果通过酒店礼宾部呢,只需要50刀甚至更低的价格就能拿下了。当然我作为中间人,这当中的提成是少不了我那份的,除了钱,我自己也可以以优惠价甚至免费参加他们旅行社的一些活动。这些事我开始是并不知道的,只是某次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阿布扎比一个大型旅行社的老板Ibu,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些赚钱的方法,这甚至连我的同事们亦不太了解。毕竟我只是告诉他们,客人需要订车或者旅行活动的话,我可以帮忙跟进,他们也懒得服侍客人,往往扔给我就算了。

关于礼宾部的灰色收入,我还想讲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众所周知,酒店是实行三班制的,通宵班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班次,很多神奇的事往往都发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虽然通宵班很辛苦,但事实上礼宾员们却很喜欢这个班次。为什么?答案是:因为半夜客人要买避孕套啊!是这样的,因为绝大部分的国际五星酒店都不查房,所以当客人半夜想要购买避孕套这类不放房里的畅销品,唯一途径就是通过礼宾员。而绝大部分没有提前准备的客人往往在礼宾员送到房间后迫不及待地扔下100块就急忙关门了,那剩下的自然就是礼宾员们的利润咯。

有人说过,酒店是最肮脏的地方。虽然作为一个酒店人,不应该这么说,但在某种程度上,我非常认同这句话。其实来阿联酋实习之后,由于这家酒店的目标客户群是家庭,因此我也渐渐忘掉了几乎近半单独入住的男性都会找小姐的这个事实。直到某晚,Yudha在帮一个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看起来年纪已经不轻的女人扫描完证件送走她之后,突然回过头跟我说:“Unbelievable! This lady costs 300 diram.”“What?”“I asked the price of her. She is a pillow.”噢,原来是小苹果。以前在国内工作的时候,每晚都见不少这种没事坐在酒店大堂等客的小姐,我们称之为“小苹果”。绝大部分国际连锁酒店集团对这类人是不能容忍的,但某部分本土酒店和已经本土化的国际酒店和小苹果们背地里是有交易的,无论酒店还是员工都靠这个赚了不少,不过这已经不是灰色收入而是黑色收入了,因为涉及违法犯罪,我也只是听同行讲过,毕竟我工作过的酒店都还比较规范,虽然无法赶尽这类人,但好歹也是会坚持专业操守拒绝干这种勾当的。

关于小苹果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先讲到这里好了,之后有机会再分享。天下乌鸦一般黑,无论是在中东还是天朝,酒店这个地方都有着各式各样赚钱的门道,但如果你不细心观察,这些玩意根本不会有人教你,毕竟都不是些能放上台面上公开说的事儿。我想,如果非要说在中东工作与在天朝的不同,那大概是宗教环境吧……


拾伍

What is your religion?

每次有同事问我这个问题时,我都感到相当为难。不是不知道怎样回答,而是每次当我告诉他们我是无神论者,而且大多数中国人都是无神论者时,他们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世界怎么可以没有神的存在。

同样的,某些时候,我也一样无法理解和适应某些宗教规条。

最让人头疼的头号问题估计就是饮食习惯了,信印度教和佛教的同事不吃牛,信伊斯兰教的都不吃猪,信天主教的虽然没有明确哪种肉不能吃,但内脏和血类都是绝对不碰的,而信东正教的也有一些特定的禁食规条,连我这个只要食物不太过于难吃都可以放进嘴里的无神论者为了身体健康也给自己定下了每周的戒肉日。

由于每个人都各自有不同的戒食习惯和斋日,所以,生活在阿联酋这样一个国际化环境里,每次聚餐想要迁就所有人的饮食习惯几乎可以断言是不可能任务,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举行全斋宴。当然,素食也有分为全素、半素和蛋奶素,这里就不详细讲了。我想表达的只是,生活在一个各种宗教文化彼此交流和冲突的地方是一件很心累的事。

我曾经问过穆斯林同事为什么伊斯兰教规定不能吃猪肉,他们的回答都相当一致:脏。还建议我去Youtube看看相关视频(推荐大家有机会也看看-。-),看完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对猪都有心理阴影来着。自此之后,我明白到其实很多宗教教义不是无缘无故、完全无法理解的,我可以不认同那些教义,但不代表它们全是无理的。

刚来这边的时候,我对这个神秘的宗教有着许多许多的疑问。比如说以前经常听人讲他们一到祈祷的时间无论身在哪里都会直接拿出张小摊子跪下礼拜,但来了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子的。一是因为这里到处都有清真寺或Prayer Room(祈祷室),每次礼拜开始前10至15分钟会响起提醒音乐,大家便会到附近最近的地方进行礼拜。二是做礼拜是要求穆斯林自身非常整洁干净的,每次做礼拜前大家都会先去洗梳一番,所以在大街上随便跪下便开始做礼拜也是不合要求的。

另外我很好奇的是,一个生了重病的穆斯林该怎么做礼拜呢?据同事介绍病重期间是可以略去礼拜仪式,等病好了再补上的。然后问题来了,这做礼拜居然还可以补?没错,只要病好之后再做礼拜时,缺了多少天就补回多少次的礼拜仪式就好了。举个例子,某人病了三天没做礼拜,当他第四天病好做礼拜时,当天每个时段的礼拜仪式都重复做四次就算补回了。这么说来其实教规很灵活变通的呀,其实还有更人性化的,比如说,女人在月经期间和生孩子后40天内都不能做礼拜(当然其出发点未必是基于人性化的考虑),也不需要把缺失的日子补上。这一切都再次强烈冲击了我长久以来认为伊斯兰教教条很刻板的这种印象。

还有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教规固定穆斯林每天于日出前做第一次礼拜,那难道说每个穆斯林都会在清晨爬起来做完礼拜再回去睡个回笼觉?这多不科学啊,我想不是每个人都能起床吧?关于这个问题,同事是这么回答的:“做礼拜是为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生命,做与不做完全由自己决定。不过,只要是虔诚的信徒都肯定会坚持每天准时起来的,有些非常虔诚的穆斯林甚至会持续一个小时的礼拜仪式。”

从前身边甚少有信伊斯兰教的朋友,加上媒体铺天盖地对这个宗教的魔化,因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对这个宗教是有偏见的,另外,之前在欧洲深受极端组织恐怖行为的影响,内心实际上对其是恐惧大于厌恶。

在这边生活一段时间后,我对于这个宗教的看法却渐渐发生了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前文已经讨论过的男女平等问题,虽然这依然是个以男性为主导的宗教国家,不过女性的社会地位已悄然改变,甚至很多传统家庭的话语权都掌握在妻子或是大女儿手中。而在中国对伊斯兰国家婚姻状况早已固定刻板的印象中,这边的男人都享齐人之福。实际上,三妻四妾的情况虽不在少数,却也不占主流。更重要的是其实这里的人大多腼腆内敛,追求平和,很难让人相信这样的人民和恐怖组织所谓的圣战士信仰的是同一种宗教。当然,宗教内派别不同,教义也大相径庭。既然如此,很多人片面地指责伊斯兰教是很不公平的。你可以说极端组织所信仰的原始伊斯兰教义是有缺陷的,可以说参与圣战者是可怕的、残忍的,甚至是变态。但仍然不能以偏概全地评论所有穆斯林都不是好人,甚至说伊斯兰教是某种意义上的邪教。毕竟我看到的伊斯兰教,虽不完美,教义中仍留存着许多未开化的规条,但绝大多数的穆斯林都是善良、热爱生命与和平的普通人。

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除了是想记录一些在海外生活的见闻,更希望可以帮助大家摒除对伊斯兰世界根深蒂固的成见。当然,事实上我迫切希望得到化解的成见,可不只是大家对伊斯兰教的固有看法……


尾声

“Are you against homosexual?” Margret突然转头问我。

我心头一凛,“Um?”,因为紧张,我听漏了个关键字”against”。正当我暗暗思考着怎么回答比较好,却发现Margret和Sanjar却为了这个问题争吵起来。Sanjar表示不能理解,Margret却觉得自己会尝试接受身边的人是同性恋。

“How do you think about?”他俩同时看着我。

那一刻我心里有场海啸,可我静静站着,并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Why you ask this question suddenly?”

“There was a gay party last night. ”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我不但早就知道,还亲眼在房间里看见他们玩得有多刺激。在这之前,我倒是完全没想过在这个保守封闭的国度,LGBT的生存环境甚至比国内某些地方的情况还好。

我想对于很多从前不能理解我为何执着要远走他方的朋友来讲,看到这里大概应该能稍微体谅我的心情了吧?如果说异地是我和她分手的导火线,那么性别就是根本问题了。记得在初中的时候,遇见一个改写了我人生的女生,从此开展了长达十几年对同性恋爱的挣扎和思考。直到几年前的那场地震,我终于明白到有些本质的东西即使我再抗拒,还是不会被轻易改变。与其犹豫不前令自己日后后悔,不如让自己不要太过理智和清醒,丢掉那些愚昧保守的偏见和与世俗对抗的恐惧,尝试只跟着自己的感觉去走,最终我勇敢地踏出了第一步,也过了一段轻松愉快的日子。可即使我们再怎样避谈未来,但现实终归是现实,她宁愿选择放弃,也不会做出让父母伤心的决定。而我亦一样,也许今生今世都没有向父母坦言的勇气。所以,对于分手这个结局,实际上我们早有共识。

可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就算早就预料到结局,但到故事彻底结束那一刻,泪水还是止不住蔓延。这段时间以来,我每天睡前都告诉自己,明天人生便会翻开全新的一页,那本记满起伏跌宕的人生故事书仍然精彩。我确实也做到了,离开瑞士之后,踏上了在中东的征途,把自己埋在工作中,恢复以往一贯的冷静和理智,渐渐淡忘那段单调但幸福的日子。

也不记得过了多久,我以为那伤痛早已痊愈。直到某晚,Ibu表示希望我能留下来让他照顾我。其实他对我的确称得上是无微不至,其自身硬件也很好,起码在阿布扎比有车有楼有公司,而身高长相也都过得去。所以那一刻,我动摇了。既然真爱无法走到最后,跟这样物质条件不错而又刚好喜欢自己的人一起凑合着过似乎也不错。

但第二天,一对同性情侣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幻觉。我完全能想象到身为穆斯林的她们所曾经、现在及未来遭受到的所有艰难险阻,但她们的一举一动间透满了坚定。这正是我所渴望的,从前,我们无法在公开场合秀恩爱,甚至直到分手也无处倾诉。可是,“在所有不被想起的快乐里,我最喜欢你。”,这大概也是上天给我的提醒。

虽然天朝仍有很多人认为同性恋是洪水猛兽,而更多的人则是嘴上说着不介意不歧视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表现出无比厌恶的伪君子,可每当想到即便是生活在宗教制度如此森严的伊斯兰国家都仍有许多同性恋人在为平等和自由不断奋斗,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坦然面对呢?

2016年,原文最初分期连载于微信公众号,因此后期成稿时目录、内容均有些出入。 微信版本:https://mp.weixin.qq.com/s/eCPzyyB4MyTe_b92nm8VZw

最后版本是知乎原文:
https://zhuanlan.zhihu.com/p/4266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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